第十八章 黑羽之祭(六)
寒若离开后,并没有回到下榻的旅馆,而是躺在镇中心广场草坪上,看着天上稀稀落落的星子。
四百多年了,这世界再大,终是难免不期而遇。
时间淡褪了回忆,却将初见刻画得愈发清晰。
时至今日,他始终那么清晰地记得,一千一百二十年前,十六岁的纪安辰……
或许冥冥之中,一切当真自有天意。那个女孩的不幸,大概就是从遇见他开始的吧。
他自嘲地笑了笑,闭上了眼睛。
—
寒若再次睁眼时,对上了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,流光潋滟,好似蒙了一层淡淡的雾凇。
他惊得立刻起身,转身俯视着面前盘腿而坐的小姑娘。
“醒了?”她对他的苏醒带着淡淡的诧异,却也没有更多的表情。
相较于常人而言,目睹一个死人在自己面前死而复生,眼前人的反应似乎过于淡定了一些。
昨晚被前阵子得罪的一群巫师追杀,不欲惹来是非,他将人引进了山林里解决。今晨又累又渴,随手摘了两个野果,不仅又涩又苦,还有毒,他竟然就这么被毒死了一次。
“你……”
“你刚才应该是误食了山间的野果,被毒死了,而且死得透透的,身体冰冷僵硬,没有呼吸,也没有心跳。”他正想着该怎么解释,小姑娘娇娇软软的声音就传到了他耳中。
只这一句话,他便动了杀心。
终归解释不清楚,不如直接让她闭嘴一劳永逸。
“我觉得你曝尸荒野成为游魂野鬼过于凄凉,为你念了一炷香的往生咒,刚念完你就醒了。”
他怔愣了一瞬——
往生咒?
所以她盘腿坐着,两手还捏着兰花指分摆在腿侧,是为了给他念往生咒?
他不禁觉得好笑。
像他这样的人,如何还能轮回往生?
还不等他说什么,她便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。
“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,我觉得应该是上苍见我如此纯善怜悯,便决定放你回来,助我悟道。”她直视着他的眼睛,语气认真,神色正经,不似玩笑,“都说救命之恩理当以身相许,那么——你准备什么时候嫁给我啊?”
……嫁?
女孩儿的手指勾了勾胸前的黑色十字,一脸高深莫测。
“我叫纪安辰,快十七了。舅舅天天嚷着要给我找个好人家,此番回家我若是带回一个上门女婿,他一定很高兴。”
他默然,看着她雾蒙蒙的双眼,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……姑娘,你可是认真的?”
她挑了挑眉:“当然是开玩笑。”她莞尔一笑,清亮的眸子中透着狡黠,“你的表情可真有意思,好似我在逼良为娼一般。”
“好了,游戏时间结束。我走了,江湖不见。”她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尘土,转身就要离开。
寒若也不知道自己当时究竟是怎么想的,竟然叫住了她。
“姑娘,你就不好奇为什么一个死去的人能无恙重生吗?”
她闻言转身看着他,漂亮的眸子没有一丝玩笑之意:“我好奇心虽然重,却也是很惜命的。你的眼里泛着血光,你杀过很多人,甚至刚刚都想过要杀我。你很危险,我从不轻易窥探危险的秘密。不过——”她笑了笑,眼底是自信与笃定,“总有一天我会变得足够的强,强到有能力揭晓一切未知的真相。”
她眼底闪烁的光亮晃了他的眼,枯寂的心底似乎有什么在萌动。
他是有多久没见过这样豁朗、鲜活的面容了。
“那救命之恩,姑娘想要我怎么报答呢?以命相酬,还是以身相许啊?”他起了逗弄的心思。
她认真地思考了一番,上下打量他,最后摇了摇头:“虽然你长得不错,可是我并不喜欢你的长相,而且你看起来太老了,我们不合适。”
老?
寒若哑然失笑。
他固然是活了上千年,可这副皮囊也不过是二十五六岁的模样,竟然被她嫌弃老。
“以命相酬么……我要你的命做何用处?”她又摇了摇头,“这样吧。乐安城有一家远近闻名的点心铺子,唤作半月轩。你每天给我送两份那儿的碎泉龙眼,送满半个月,这恩就算偿还了。怎么样?”
“好。”他笑着答应。
他答应得这么爽快,她倒是有些讶异。
半月轩的碎泉龙眼每日午时才新鲜出炉,且每日只售两份。
“那……我家就在乐安城西郊,是竹制的院落,门前还有一片花田,种满了君影草。如果你没买到的话,就不用过来找我了。我先走了。”
“等等……我叫寒若。”
“寒若……”她看着他,又摇了摇头,“这个名字一点也不适合你。”
他愣了愣,脑海中浮现了一张冷俊清绝的脸。
“说得居然一模一样……”
半月之期的最后一天,是她十七岁的生辰,他包下了最大的酒楼替她庆生,她却纠结着他没给她买的那份糕点。
最后她一脸大度地叹了口气:“也罢。你给我送了这么多天点心属实不易,而且今天安排这么多菜式也辛苦了,我就自己去买吧,没准还能赶上。你看好我的菜,不准偷吃。”
他还未及反应,她便跑了出去。
她欢快灵动地跑了出去,却,再也没有回来。
如果,那时他追出去……
如果,那时他留住她……
如果,她不曾遇见他……
有那么多个能扭转命运的如果,却终究一个也无法兑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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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百多年了,这世界再大,终是难免不期而遇。
时间淡褪了回忆,却将初见刻画得愈发清晰。
时至今日,他始终那么清晰地记得,一千一百二十年前,十六岁的纪安辰……
或许冥冥之中,一切当真自有天意。那个女孩的不幸,大概就是从遇见他开始的吧。
他自嘲地笑了笑,闭上了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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寒若再次睁眼时,对上了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,流光潋滟,好似蒙了一层淡淡的雾凇。
他惊得立刻起身,转身俯视着面前盘腿而坐的小姑娘。
“醒了?”她对他的苏醒带着淡淡的诧异,却也没有更多的表情。
相较于常人而言,目睹一个死人在自己面前死而复生,眼前人的反应似乎过于淡定了一些。
昨晚被前阵子得罪的一群巫师追杀,不欲惹来是非,他将人引进了山林里解决。今晨又累又渴,随手摘了两个野果,不仅又涩又苦,还有毒,他竟然就这么被毒死了一次。
“你……”
“你刚才应该是误食了山间的野果,被毒死了,而且死得透透的,身体冰冷僵硬,没有呼吸,也没有心跳。”他正想着该怎么解释,小姑娘娇娇软软的声音就传到了他耳中。
只这一句话,他便动了杀心。
终归解释不清楚,不如直接让她闭嘴一劳永逸。
“我觉得你曝尸荒野成为游魂野鬼过于凄凉,为你念了一炷香的往生咒,刚念完你就醒了。”
他怔愣了一瞬——
往生咒?
所以她盘腿坐着,两手还捏着兰花指分摆在腿侧,是为了给他念往生咒?
他不禁觉得好笑。
像他这样的人,如何还能轮回往生?
还不等他说什么,她便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。
“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,我觉得应该是上苍见我如此纯善怜悯,便决定放你回来,助我悟道。”她直视着他的眼睛,语气认真,神色正经,不似玩笑,“都说救命之恩理当以身相许,那么——你准备什么时候嫁给我啊?”
……嫁?
女孩儿的手指勾了勾胸前的黑色十字,一脸高深莫测。
“我叫纪安辰,快十七了。舅舅天天嚷着要给我找个好人家,此番回家我若是带回一个上门女婿,他一定很高兴。”
他默然,看着她雾蒙蒙的双眼,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……姑娘,你可是认真的?”
她挑了挑眉:“当然是开玩笑。”她莞尔一笑,清亮的眸子中透着狡黠,“你的表情可真有意思,好似我在逼良为娼一般。”
“好了,游戏时间结束。我走了,江湖不见。”她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尘土,转身就要离开。
寒若也不知道自己当时究竟是怎么想的,竟然叫住了她。
“姑娘,你就不好奇为什么一个死去的人能无恙重生吗?”
她闻言转身看着他,漂亮的眸子没有一丝玩笑之意:“我好奇心虽然重,却也是很惜命的。你的眼里泛着血光,你杀过很多人,甚至刚刚都想过要杀我。你很危险,我从不轻易窥探危险的秘密。不过——”她笑了笑,眼底是自信与笃定,“总有一天我会变得足够的强,强到有能力揭晓一切未知的真相。”
她眼底闪烁的光亮晃了他的眼,枯寂的心底似乎有什么在萌动。
他是有多久没见过这样豁朗、鲜活的面容了。
“那救命之恩,姑娘想要我怎么报答呢?以命相酬,还是以身相许啊?”他起了逗弄的心思。
她认真地思考了一番,上下打量他,最后摇了摇头:“虽然你长得不错,可是我并不喜欢你的长相,而且你看起来太老了,我们不合适。”
老?
寒若哑然失笑。
他固然是活了上千年,可这副皮囊也不过是二十五六岁的模样,竟然被她嫌弃老。
“以命相酬么……我要你的命做何用处?”她又摇了摇头,“这样吧。乐安城有一家远近闻名的点心铺子,唤作半月轩。你每天给我送两份那儿的碎泉龙眼,送满半个月,这恩就算偿还了。怎么样?”
“好。”他笑着答应。
他答应得这么爽快,她倒是有些讶异。
半月轩的碎泉龙眼每日午时才新鲜出炉,且每日只售两份。
“那……我家就在乐安城西郊,是竹制的院落,门前还有一片花田,种满了君影草。如果你没买到的话,就不用过来找我了。我先走了。”
“等等……我叫寒若。”
“寒若……”她看着他,又摇了摇头,“这个名字一点也不适合你。”
他愣了愣,脑海中浮现了一张冷俊清绝的脸。
“说得居然一模一样……”
半月之期的最后一天,是她十七岁的生辰,他包下了最大的酒楼替她庆生,她却纠结着他没给她买的那份糕点。
最后她一脸大度地叹了口气:“也罢。你给我送了这么多天点心属实不易,而且今天安排这么多菜式也辛苦了,我就自己去买吧,没准还能赶上。你看好我的菜,不准偷吃。”
他还未及反应,她便跑了出去。
她欢快灵动地跑了出去,却,再也没有回来。
如果,那时他追出去……
如果,那时他留住她……
如果,她不曾遇见他……
有那么多个能扭转命运的如果,却终究一个也无法兑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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